难忘面签难忘过关

     秋天，我和阿志到北京去办理“面签”。　　其时，我驻南使馆
被炸未过半年，秀水街激愤的示威游行队伍已被满怀忐忑与期盼的人
群取代，人们焦灼渴望的神情与使馆门前武警战士的肃穆构成强烈的
视差。我和阿志进了美使馆面签室。等待的人多得不出所料，只是惊
讶面签室的运作与国内火车站售票处没多大区别：乌泱泱排队的人鱼
贯而上，几个售票窗口里坐着“售票员”。不同的是，“售票员”是
金发碧眼的美国签证官，出售着准入美国的资格证，不论获准与否，
一律45美元。最令人意外的是，队伍推进的方向竟然是横行,人群因
此在移位过程中，必然要总是面对着签证官。总之，美国人做任何事
都必然有道理的，不去管他罢。只是此时，我头脑中冒出让自己唾弃
的联想：刑场或屠场，我呸！　　一小时过去了，行程刚过半。据目
测，七成的人换回了一张内容抽象扼要的通知书，也就是被拒签。早
有耳闻，美国签证官的心情（如前一天晚上有没有与老婆或老公吵架
）和感觉很重要（也就是不经意地一瞥）。此前我对这种传闻不以为
然，我一直相信发达国家在程序性事务上的规范和科学。可是现在，
我的自信渐渐消退。除去少数幸运者，多数人在被飞快地拒签后做出
了短暂的挣扎，尽管是徒劳也只能是徒劳。我留意着他们各自不同的
身份与特征：意气风发的新一代白领；沉着稳健的工程技术人员；走
南闯北的老总老板；白发苍苍的老人……回想起来，最令人无法忍受
的是下面“三种人”：三十出头的娇羞少妇不停地夸张地摇动怀中安
静的婴儿，以期赢得签证官的同情；一个典型的买办角色在众人面前
炫耀美利坚某州长亲笔签名的推荐信（那家伙也被拒签了）；“I
beg you！（我求你）”一个满口美式英语的时髦女子全然不顾一切
自尊，如壁虎般全身扑在窗台上喊叫……　　“干脆不签了，咱更没
戏，何必找气受！”目睹一个个被拒签的沮丧和绝望，有人已开始动
摇并引发小小的骚动。然而他们太低估了队伍的力量，此时已是无路
可退，只能强迫着自己随人潮去聆听45美元的回声，成败听天由命。
心情烦乱使我无法确切回忆起后来的情形，只记得我和阿志都没有同
签证官讲英语，而我们获签了。　　在庞大的纽约肯尼迪机场，人多
而不乱，科学合理的通关检查操作规程使一切变得从容，每个过境者
只需将护照摆上验证官面前的柜台，然后以漠然或随你喜欢的表情看
着他（她），顶多一分钟就OK。　　我和阿志所在队列的验证官是一
个黑人。说实在的，我对黑人尤其是他们宽厚的嘴唇印象不错，从阿
里、贝利、乔丹到大小威廉姆斯；而且感情上也挺有认同感，本来嘛
，在美利坚他们也是客家人，更何况眼前这位黑哥特像“汤姆”叔叔
，看着就亲切。“汤姆”叔叔却以异乎寻常的仔细与警惕翻来覆去地
检查着阿志和他的证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身后等待的人群已开
始抱怨，阿志终于以他无可挑剔的完备证件通过了，并以无奈的回眸
一笑把我带到了“汤姆”的跟前。　　尽管有思想准备，我还是非常
震惊地看着“汤姆”夸张地将身体扭转，留给我一个侧面黑人的剪影
，同时左手如灵长类般乏味地端在空中，等待我将已摆放在柜台上的
护照重新供到那只手上。他自然是不愿意正面看我的，我知道他在用
眼角的余光冷冷地观察我这个中国人的反映。现在必须承认，在那凝
固的两分钟里，我心头涌起国骂，同时我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盯住他
，我相信他至少感觉得到我眼中的怒火。摆放在柜台上的中华人民共
和国护照有如无形的界碑，屹立在我们中间。看着护照，我突然想到
必须要打破沉默，随即便用刻板有力并带着些许傲慢的口气问那个黑
侧影：“你真的以为这是属于你的国家吗？！”沉默，依然是沉默，
只是我不知“汤姆”的脑海中有没有瞬间浮现庄园奴仆、林肯、《I
HAVE A DREAM》之类的景象。慢慢地，他转过身，拿起柜台上的护照
，看了看护照上的我和他面前的我，很轻地说声“Thank you”，然
后轻微地摆了下手。我，过关了，一路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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